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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苏谈新作《突破缅北的鹰》(全文)

2012-05-04 10:51:13 来源: 网易读书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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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亚洲战场上,有三次被日本人叫做“玉碎战”的,也就是日军被全部消灭的战役,即腾冲战役、松山战役和密支那战役,而这三次战役,全部发生在中国驻印军归国之战中。旅日学者萨苏,首次使用日本史料创作,以敌人之眼讲述这段历史。


萨苏谈新作《突破缅北的鹰》

14岁远征军与缅甸姑娘谈恋爱

网易读书:大家好,欢迎收看网易阅读客厅。近几年远征军题材的作品非常热,今年2月15日是远征军赴缅甸70周年纪念,我手中这本《突破缅北的鹰》就是反映中国驻印军归国之战的。它的作者是中国著名的军史作家,旅日学者萨苏。今天很荣幸邀请到萨苏做客我们的节目,欢迎您。

萨苏:谢谢。

网易读书:您是以“敌人之眼”来写这部作品的,我看到您列出参考书目里有日本史料11本,而中国史料和英文史料各两本,您是怎么判断和甄选这些材料的?

萨苏:其实在日方的史料里我主要是看它的史料有没有和我们的史料能够相对的,不管它是证实还是否定我们的史料,如果有能和我们的史料相关的,我就尽量把它放到我们的参考书目里。其实这里只列了11本,如果你看书你会发现不仅仅只有11本。实际上在寻找资料的过程中你会经常发现一些令人感动的事情。在70年前的那场抗日卫国战争中我们中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所以在我们看来这场战争是血腥与残酷的。但当我们寻找材料的时候,有的时候我会发现它里面也有很多浪漫的东西。比如说在11本资料里有一本是描述整个缅北战场的日方的资料,有这么一本书。

这本书是一个台湾的留学生叫李向前(音)赠送给我的,我当时跟他见面的时候一起吃饭他就聊起来,说他为什么对这段历史感兴趣,因为他的爷爷就是当年远征军中的一员,而且他说差一点儿就没有我了,他说我爷爷差一点儿跟一个缅甸的姑娘成家了。我说有这种事吗?稍微讲讲怎么回事。他说我们的远征军当年从印度打回中国的时候,部队里面有好多护士是缅甸人,她们手脚非常勤快也很漂亮,这个漂亮他们有个说法是“少是观音,老是妖精”,这是什么意思大家就可以自己去猜测了。就总之那边的缅甸姑娘很漂亮,给他们做护士,远征军的小伙子们也很喜欢他们。但他们开始倒也没有什么想法,因为他们是很年轻去打仗的,他的爷爷可能当时才14岁,还是青春期的后期没有到谈恋爱的季节。

但这时候他发现那个美国兵老跟缅甸的姑娘谈恋爱,然后他看到了你在我书里也能看到一张照片,在机场的时候一个美国兵抱着一缅甸姑娘,那是已经娶了的妻子了,在那亲吻,好多的中国兵看西洋景,看了以后这个小兵觉得很悸动。他爷爷没有说自己心动了,但他爷爷日记里对美国兵跟缅甸姑娘谈恋爱的情节说得非常详细,他说估计我爷爷对此很动心。

他们部队里也有一个缅甸的姑娘,是一个护士,但她是缅甸农村出来的,缅甸的农村倒不是很落后,因为是跟英国人有很多交往。结果这个缅甸姑娘就邀请这位远征军的战士到他们家里去,因为他们都在密之那附近,那一带有休假的时间。去了之后缅甸的家里觉得从中国来了一个人,因为中国人当时在缅甸人的眼中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古代的时候对缅甸有一定宗主权的国家,他们很尊重中国人,但他们家没有接待过中国人,因为中国人大多数在缅甸的南方。这个我很想写在这个书里面,但因为篇幅的原因,编辑说不要写这么多,我就没写进去。结果人家开了一个party在等他,而且她的家里可能是个地主,居然还有钢琴,于是出了一个很好玩的事情,这个姑娘估计对李向前的爷爷有点儿意思,当时远征军穿着那西式军便服,小伙子一个个都很帅,那时候都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出去打仗的,跟他一起吃饭,说桌子上有很多的热带水果,他都不认识是什么。一起来吃水果、说话。

结果到中间的时候,这家的两个姑娘,这个护士是小女儿,还有一个大女儿,她们俩一起来给远征军的战士唱了一首缅甸的民歌。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妹妹没有感觉而对姐姐有感觉。接着看他的日记里面,写了他对姐姐特别有好感,说一个非常漂亮的,明眸皓齿的姑娘。他当时手里面带了一本中美之间相互翻译的小册子。结果他就把这个小册子翻过来了,要了一支笔在后面写了一首诗来表示对这个姑娘的赞美,写完了之后送给了人家。其实这个是很“搞”的一件事,因为人家根本不懂汉字,看不懂你写什么。

但有意思的是,这件事情发生之后,这个日记里不断地出现跟这个缅甸姑娘散步的事情。很可怜的最开始跟他交往的护士被排除在外了。至于他们姐妹之间怎么协调我们就不清楚。于是就看到他们越来越好。

网易读书:希望您的下本书把这段爱情写进去。

萨苏:可是就在他们的爱情到高潮的时候他们的爱情就结尾了,因为他是军人,不在缅甸驻防,他要回中国。在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把姑娘叫过来一起到了山上,两个人一块儿叙一下感情,他说我要走了,可能这辈子我也不一定能见到你了,他说你看山下是我们远征军的墓地,说我们中国人走了,可能再没有人来照顾他们,你能不能替我照顾他们。那个姑娘用缅甸话告诉他说可以。第二天他走的时候,他们部队开拔了,这时候这个姑娘在路边等他,带了很多的东西给他,他说我没有办法带走。最后这个姑娘把一个玻璃瓶塞到他的怀里去,跟他说了一句话。玻璃瓶当时是用来保存食品的,里面是姑娘自己烤的小饼干,让他带到中国去给他妈妈吃。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但是李向前回到缅甸,他专门到那个村子去看过,那家人都不知去向了,但他能看到那个远征军的墓碑,当时可能在那村子附近有五个墓碑到现在还都很好,他想那个女孩子一定是实践了自己的诺言。这个问答跟你的问题毫无关系,我觉得我愿意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

归国远征军为何不愿发生内战?

网易读书:您刚才也谈到了归国之战,回国之后的远征军有多少参加了内战呢?   

萨苏:我没有统计过具体数字,但我知道回国以后有大批的远征军退役了。因为当时对于这些远征军的人员来说,还有对于很多中国军队的人员来说,他们并不是因为一党一派去参加抗战的,不是因为忠于党去打仗,而是因为忠于自己的民族忠于自己的文化。至于他是参加哪个党的军队,他可能有一个选择,但在他心中忠于的是自己的国家。       

网易读书:归国之旅、复仇之旅在您书里出现了很多次,这是不是远征军打赢这个仗的很重要的原因?   

萨苏:我认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当时远征军能在缅甸打赢这样一场战争,它有很多因素,但归国这个情结、复仇这个情结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国民党的军队败于共产党是有一定原因的,其中之一是他的士兵不知道为何而战,当时国民党虽然设有政训部,但他也不是专门让士兵明白你为什么要打这个仗,为什么要跟日本人拼,他缺少这方面的思想。这思想是从蒋介石一脉相承的,蒋介石在日本学的军事,他回来之后始终在奉行一种做法,他在国民党的党员里是信三民主义的。但他在军队里是反对军人有思想,他要求军人不要干涉政治,你打仗我让你打什么你就按照指挥去做,最好像木偶一样,我让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甚至让你顶机枪你就去顶,这样才是合格的军人。实际上这是近代化的军队,没有灵魂的军队。当这样的军队碰到一支知道为何而战的军队是必然会失败,原因是这样的军队是服从于长官的,一旦失去了指挥就会成为僵尸。       

网易读书:缺少一个目标。   

萨苏:但是如果是一个有信念的军队,在作战的时候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会知道为何而战,比如为了保卫我的家,保卫我的家人。这样军队的主动性就不一样。而远征军特别是中印军在打回来的时候确实跟原来的国民党军队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是有信念的,不是说信仰某一个主义,而是非常朴素的,就是要打回家,我要活着回家,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目的。

网易读书:您在书中提到史迪威做的最出色的一件事就是补给,日本人是不是输在武器装备和补给上面?   

萨苏:日本人输在缅甸的原因可以分析一下,第一点从精神层面来说,我们远征军是知道为何而战的,是要打回故乡,这是一种正确的、正义的信念,日本兵也是很有信念的,被多年地灌输法西斯的教育他是为天皇而战,他也有信念,所以在缅甸作战的时候精神层面上两军差不太多,日军也可以打到只剩一个人,比如会把狙击手吊到树上去,他并不怨恨自己的军官,相反他会在上面瞄准等你的军官来专打你的军官。精神层面是相似的,在兵力和装备层面上的确是输给了我们。比如说日军使用的枪支是三八大盖,其实这也是蛮搞笑的,因为日本兵当时都很矮,大概1.5米、1.6米这样子,却拿着世界上最长的步枪、最长的刺刀,跑起来的样子是很搞笑的,但这支部队的白刃战的能力的确很强。但这种枪在丛林里使用并不合适,因为丛林里有很多的树木,枪根本甩不开,不适合使用。而且在丛林战之中也不适合精确的瞄准,这种枪的好处是打得特别准。

但中国军队正好相反,中国军队当时在缅甸已经大量地使用了美制的冲锋枪和轻便的迫击炮,使用这种武器的时候是一扫一大片。比如日本军隐蔽得很好,他肯定藏在这一块,我如果拿着一只步枪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打,你在哪儿我不知道,但不要紧,我的冲锋枪里面有50发子弹,我可以扫一下,反正你在这一块肯定会被我打着,这样对日军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但你这么打的话,比如说日本人一枪打一个人,中国是50发子弹打一个人,肯定对中国军队的后勤压力是比较大的。我们看到史迪威控制了后勤以后,应该说在客观上是起到了很好的积极作用,为什么这样讲,当时驻印军和从中国往外打的第二期远征军都是美军装备,都是由美方提供作战物资的,但双方的装备情况完全不一样。从枪炮角度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其他层面就不一样了。比如说驻印军这边,从印度往回打的,他的后勤完全由盟军、美军控制,我们说这个好像有点民族自尊心受伤,但美军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怎么样准备后勤,知道怎么样杜绝贪污,怎么样监督这种事情的实施。所以远征军说,我们当时在印度的时候,我们吃的炸虾一个虾有一斤重,吃得非常好,而且每个月都会量体重,他们的体重都在增加。等到他们回国以后到东北打内战的时候,美国顾问来了再量体重就发现体重下降了,这个是怎么回事不言而喻。

而在云南这边的远征军,尽管装备武器上差不多,但在后勤方面,蒋介石卡死了,只能由中方管理后勤,那美方没办法就把物资都给你,再由你们分配下去,这又造成个什么事儿呢?这儿有一本书叫做《战场上的蒲公英》,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郝晓峰写的描述国民党伞兵部队的书,里面提到他们到云南前线看到了美军给部队发了卡其布的黄军装,最后变成了五尺黄布,这军装哪儿去了,其实是被人倒卖了,这种情况下士兵在打仗的时候是很可怜的,自己的国家好东西来了以后被贪污了,到市场上去倒卖,前面打得生死交迸,后面是要多腐败有多腐败,这个时候他们坚持抗战我觉得他们心理上有一定的坚持才行。而在驻印军队这边相反有一定的现代军队的雏形就会好一些。所以史迪威的后勤保障对于当时的远征军来说是居功至伟的。   

这一批人,我现在很坦白地讲,不是我们请他们去的,而是他们有一颗中国心,想回来,自己回来,否则的话,以那时香港的环境、前途来讲,都没有他们在美国的待遇好,但他们有一颗中国心,还有故乡情,虽然不能回老家了,但现在有机会可以回来香港,就回来了。   

蒋介石和史迪威的内斗

网易读书:蒋介石和史迪威出现了很多的矛盾,包括争夺领导权,他们的争执对远征军有没有影响?   

萨苏:有影响,他们的争执有政治和军事层面的。他们之间到底谁是谁非我们不管,但的确给当时的军事行动造成了一些问题。比如说当时史迪威在进攻密支那的时候曾经几个月久攻不下,而且那时候双方打得很惨烈,我们的人也伤亡很大,按说我们的装备比他好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为什么会打成这样呢?就是因为当时史迪威要争这口气,蒋介石那儿不支持我打回去,那我要不断地进攻显示我是在作战的,这样可以得到舆论的支持,可以得到美军的支持。   

网易读书:这是不是他选择雨季进攻的原因?   

萨苏:看来您是真的好好看了我这本书,的确是这样的。缅甸不像我们有四季,一般有雨季和旱季,缅甸人旱季的时候工作、出门、谈恋爱、打仗,雨季的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面睡觉。但在史迪威攻打密支那的时候,居然不得不在雨季向日军不断地发疯一样的进攻,我觉得更多是政治层面的考虑。    

网易读书:史迪威后期被召回跟蒋介石有关吗? 

萨苏:这是有绝对的关系的,但这是两个人之间的博弈造成的结果。这个博弈我们分析一下你会觉得很纠结。因为史迪威跟蒋介石的矛盾首先是他很不满蒋介石,说你这么多的军队,我们给你装备,你为什么不直接冲出去跟日本人反攻不打出去?你为什么保存实力呢?蒋介石有自己的考虑,想尽量地把部队保留下来,以便于战争结束以后要打内战。蒋介石的想法不见得都是错误的。为什么说不见得是错呢,从民族主义考虑,我们中国人从1937年就开始打,一直打到1942年,打了五年仗,我们损失了那么多的人,那时你们美国人在干什么?在旁观。现在你们在太平洋上拼死拼活的,我们也旁观一下怎么样?他也不能说完全不照顾我们的民族利益。那时候在整个的战场上来看,无论边角上各处的战场打成什么样,关键是要看太平洋战场上,如果盟军最终打到东京去了,日本人肯定要完蛋。所以蒋介石的观望是有他的立场的。但史迪威站在美国的立场上当然不愿意这样,他是希望你去进攻的,替美国人节省力量,你去拼死一个日本人,我美国人可以少费点力气少死一点人。另外史迪威还有一种正义感,他很反对蒋介石政府里的腐败行为,他认为这样一个腐败专制的政府对中国人是一种灾难,所以他很想把蒋介石换掉,至少在他的军事行动上少一些掣肘。这个角度来看是正义的,甚至跟当时国内的很多想法是一致的。那反过来想,蒋介石这边有没有道理?他跟史迪威也在对抗,你也可以说他是在保护自己的权力,也可以说是在保护民族的自主权,我的中国军队不能交给美国将军来指挥,否则哪有民族独立可言。你说这俩人谁对,这个说不好的,事情都是多棱镜一样多个角度的。最后是史迪威暗中地接受了一些军官的建议,那些中国的军官准备发动一次清君侧行动,实际上是想把蒋介石孤立掉,然后发动一场军事政变,结果失败了,被蒋介石先期就给侦破了。之后蒋介石就翻脸了,跟罗斯福讲史迪威跟我你要哪个,你得留一个。罗斯福很明白,史迪威换下去还可以换一个美国将军来打仗,如果失去中国的200万军队,不知道要调多少的军队到太平洋上打,所以就支持了蒋介石,撤换了史迪威。    

孙立人是否曾活埋日本战俘?

网易读书:我看到书中孙立人这个传奇人物也出现了很多次,他在台湾被无辜地囚禁了33年,当时台湾对这段历史是遮蔽了,大陆当时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萨苏:大陆我认为也是对这段历史采取了遮蔽的态度。尽管当时孙立人跟蒋氏家族是一种对立的状态,但我们也不会支持他,因为他毕竟是国民党的将领,而且在东北还跟中国共产党的军队打过仗,种种因素下我们都不会支持他。作为远征军的角度,远征军很多军人在后来都参加过内战,也曾经在内战中跟解放军有过交手,所以解放军跟他们的感情也不太好,所以造成了远征军的这段历史在对岸没有人提,我们这边也没有提,即便是提我们也是从消极的方面来提的。直到历史都过去了,大家终于可以比较客观地审视这段历史。

网易读书:很多人知道孙立人活埋日本战俘的传说,你在书中否定了,是用老兵的话否定的。   

萨苏:当时说孙立人活埋了1500人的战俘,你仔细算一下当时我们真没有抓那么多的日本俘虏,而且通常抓到了日本俘虏以后都是用美军的部队,都是由日本人的后裔组成的,所以他们懂日语也有很好的英语,首先要通过他们进行审问,之后决定这些俘虏去哪里,别说你想活埋1500,活埋150个也会有很多知情人的,而不可能仅仅是一次报道。       

网易读书:老兵说是李鸿做的。   

萨苏:李鸿可能说过那样的话,就是说把他活埋了,他是一个比较狠的湖南人。

网易读书:我在菊与刀里面也发现这样的说法。谣言从何而起呢?   

萨苏:至今我也不知道这个谣言是从哪里来的,至少不应该安到孙立人头上。他的性格也不像是能做这种事的人。孙立人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重视人命的人,一方面他在自己的部队里非常体贴士兵,这在国民党里的军队里是很少见的。另外孙立人在打仗的时候是很凶猛迅捷的,而且装备那么好,打日本人是摧枯拉朽的。但实际上仔细看他的战例会看到,孙立人是慢慢打的,他的外号叫慢慢的,其实他打仗从来不着急。    

网易读书:很尊重战友的生命。   

萨苏:美国人都替他着急。孙立人为什么这么做?他是想把尽量多的弟兄带回家去,士兵们管他叫小兵之父。而另外一点,他对敌人也不是很凶残的。曾经跟他生死之交的好朋友潘得辉(音)就差点被他枪毙了,就因为潘抓住了几个俘虏,一审觉得非常可气就把他们枪毙了,孙立人就生气了,恼火说你怎么能这么干呢?你不能这么轻视人命,最后是把潘给关了禁闭。从这个角度来说,孙立人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败退野人山的伤兵自焚是否属实?

网易读书:还有一个谣言,败退野人山的时候有1500名伤兵自焚,有这样的事情吗?       

萨苏:我没有听说过自焚的事情,但的确有一支队伍很悲惨,就是新兵28师。因为当时撤退的时候是分南北两线走的,史迪威是自己从南线走的,孙立人也是从这条线走的,这条路相对来说比较好走。而另外一支部队,也就是远征军的主力是走北线的,先进了野人山,不是为了去印度而是想回国。实际上你要看地图会发现,远征军要是直着走真的能回国。但这个部队既没有做过野外的训练,也对当地的地图不了解,所以他们半个月都在原地转圈,有些兵死得很冤枉,不是在前进的道路上死掉的,而是在原地转圈里消耗掉的。走不过去了,最后没有办法再转向印度。但因为前面的部队把粮食啊可以吃的野菜都吃掉了,最后断后的是新28师,到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吃了。到后来有一个叫周忠良的连长,他是孙立人的部下,奉命从印度出来接他们,把杜聿明接走了,他从里面找到了大量我们新28师的战士,只剩下骷髅了,就抱着枪在军帐里。       

网易读书:还撑死了很多人?   

萨苏:是,这种现象不但他这里有,我们的部队打过去发现有失散了很久的战士还在孤军奋战,找到了5个。他们没有吃的很久,结果就开始吃,后面的指挥官上来,说不能让他吃,会吃出问题。他们的胃萎缩了,结果5个人撑死了3个。       

日本军医为什么给负伤士兵注射安乐死

网易读书:我在您书中看到了很多震撼的场景,比如日本人在丛林之战中把自己绑在树上,把枪绑在自己的胳膊上只要不死就一直战斗到底。我们远征军经常留一个“生门”让他们作为退路,但日本人很不领情用它获得补给,还会拼到弹尽粮绝。为什么日本人喜欢选择玉碎战呢?       

萨苏:这跟他们长时间的武士道教育和法西斯教育有关系。正是这支军队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的,他认为这是捍卫自己的理想,打到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还要打到底。另外跟中国军队作战的时候,他一直瞧不起中国军队。而且他甚至心里面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中国军队,特别是在人数相当的时候。结果居然在缅甸被打垮了,所以他们很不服气,所以就出现了很多的大规模和小规模的玉碎战。但最终他们终于认识到了这支中国军队不好对付,当他们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们不玉碎了。最后日军在缅北的残部是逃到了泰国去了。另外,他们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们在那的目的并不是打败中国军队而是要坚决地掐断中国和印度之间的交通,如果掐住了以后盟军运送的军火就不能到达中国,中国的200万军队就不能得到武装,也就不能向日本发动反击。所以他们意识到自己控制到这一块对日本帝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他们不惜牺牲也要做到自己的职责。         

网易读书:美国人在对待伤员的态度上,比如送飞机运送中国的伤员,而日本人对待自己的伤员是会安乐死或者是放在竹筏上让他们顺水漂流下去让他们自生自灭,日本人为什么这么做?        

萨苏: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不尊重生命的团体,日本的军国主义政府就要求这些人为国家而死掉,为天皇而死。这种教育下,这些人会认为我活下去反而是耻辱。很多时候军医要给他安乐死他会很配合来做这种事。这种情结最终让日本认识到了这种军国主义的害处。之前日本人是不允许提爱国的,这很奇怪,世界上许多国家都提爱国,而日本人说我们被爱国折腾得太惨,说在议会谈这个事的时候,一定要弄清楚爱国的主体是什么,是指什么东西。因为在二战的时候日本人没有搞清楚这一点,他们认为是为爱国而战,实际上是为反动的政府和天皇而战的。日本人认为爱国本身是对的,这个大家都知道是对的。但如果说我爱的这个国是天皇,那下次天皇如果再发疯去打仗的话怎么办?我如果爱国的话是不是要跟他去打仗?就这个问题,争论了很久,日本的教育是被左翼控制的,最后他们通过了,什么叫爱国,就是爱这片土地,这下好了,这个没有问题了。于是日本通过了可以宣传爱国主义的法令。         

日本战俘回国被劝自杀 

网易读书: 我看到资料说日本战俘都是在昏迷和受伤中被俘的,如果日本战俘回国境遇是怎样的?   

萨苏:日本战俘在二战之后归国是没有问题的,民主改革之后很有意思,日本的思想是非左即右的思想,一下子转过来,当年的反战的、被俘的都成了英雄了。日本人也反思,一下子把自己的道德观颠覆了,不能说因为东条英机是犯人,就不能吃饭了,总不是这样子的。我们也要看看他具体的行为是怎样的。不管怎么样二战之后的日本战俘是待遇不错的。但如果是战争之中战俘回到自己的部队的时候是会出现一些想不到的事情。前一段日子有一个电影《鬼子来了》,在日本战俘的情况上并不是跟历史吻合的,当时姜文他们选了一个特例来做这个片子。但大多数情况下日本的战俘是会被劝自杀的。你回来了大家做你的思想工作,拜托了,部队的荣誉就在你的身上,你自杀掉,我们的部队就可以保持住声誉。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有五个被俘的回来了被劝自杀,有两个军官就自杀了,三个当兵的为什么要自杀了,把三个人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是一个小房子,不断有战友和老乡去劝他,他完全是孤立无援的,所有的舆论都说你是错的,你必须要死。最后终于有两个人忍不住自杀了,最后就这一个兵死活不就范。日本兵就把他遣返回日本了。        

网易读书: 您作为一名旅日学者,您在日本写这本书和您在国内做研究有什么差别吗?   

萨苏:能够看到各国不同的人对当时这段历史记述的态度。日本记述的时候比较小心,因为他是战败国,只谈自己不谈对方。我们这个老乡怎么样,我们的指挥官怎么样,干了什么事,只说自己的事情,绝不提对方冲上敌人的阵地耀武扬威,在这一块的历史是不提这个的。然后日本人的特点是只说自己。比如说这场战争是两个国家的战争,我不提对手怎么评价,怎么恨他或者是怎么爱他们。我只说我们的人是怎么样怎么样的。这是日本的思维方式。美国人的思维方式基本上提的都是装备器材,具体的地图做得特别细,一看就是理科知识分子干的事情,这就是美国国家的特点,我们说理科拯救世界,普世真理反而是次要的,他主要是靠这方面来做事。

中国军队看了以后会觉得非常有意思,中国军队谈打日本的时候,当然是慷慨激昂,但是里面还谈了很多的部分是怎么干我们的盟军的。就是说怎么跟美国人作对,怎么跟英国人作对的。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是跟事实不符的,因为我们了解到他们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中美的官兵当时是盟军,而且美国人向我们提供装备,没有理由中国人跟美国人这么反感。大多数的时候他们相处得非常地和睦,我们看到了很多的照片和录像,比如一个机枪两个人操作,一个坦克美国人是老师中国人是学生他们一起往前冲,他们是生死之交的战友之情。

但是为什么在我们的作品中出现这么多的表现和美国人斗争,夺得了民族的尊严,或者说美国人怎么欺负我们。后来我明白了,他们怕被人归到洋奴和买办里面去。因为他们会怕自己不被认为自己不是中国人。我跟美国人作战,但我是跟他们斗争的,美国人听我的。他首先要证明自己是中国人,包括李红也跟记者讲,说美国人给我授勋,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荣耀。这其实是中国走在改革开放前线的人经常会碰到的一种悲哀。常常被自己的敌人认同,却常常不被自己的同胞认同。    

怎么与日本友人聊“过去”     

网易读书: 您在日本有时候难免会和他们会聊起这段历史,包括战后责任的问题您怎么看?   

萨苏:这个问题稍微有一些大,我跟日本人一般不会聊到这么深,聊到这个地方跟政治关系太大了。而在日本的政治只占人们生活的一小部分,这是这个国家很有意思的一点。也就说换一个首相对国家的影响基本上没有,怎么都是这样的。政治对人们的生活影响也小一些。于是在生活中你谈论政治,但是会觉得你脑子里有毛病。 而关于战争责任这方面,日本这方面有误解,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在回避战争责任的,实际上日本的右翼不是很多。日本的右翼只有几千人,右翼的人数和团体数差不多是相等的,因为有一个跨界的问题。但日本的右翼为什么活动很大呢?虽然人少但他们的活动都比较有钱。他们搞活动的时候会雇接头的流浪汉来加入他们。日本的普通老百姓特别是教育界左翼的人也不少,对战争责任他们基本上也没有说认为那场战争是正义的,侵略中国没有什么事。相反我看到反省最深的是那些老兵,这些老兵之所以反省是因为他们经历过战争,他们知道战争的残酷,也知道战争的罪恶。 反而是年轻人的认识不清,他们没有经过战争,所以我说日本的愤青在这点上还不如他们的父辈。

网易读书: 您的妻子也是日本人,女儿也是在日本出生的,你以后会不会跟他们谈这段历史?   

萨苏:我们每天生活在这段历史之下,她们会被别人接触得更多,她们很自然地接触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网易读书:好,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今天的节目到这里就要结束了,非常感谢萨苏老师。

萨苏:也谢谢网易、谢谢观众朋友们。

杜庄仪 本文来源:网易读书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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