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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雯《阳台上》

2011-10-10 16:56:59 来源: 网易读书 0人参与 手机看新闻

空气里有股烂纸头的味道。一只死老鼠,被车轮碾成一摊浅灰的皮,粘在路中央。雨水将垃圾从各个角落冲出,堆在下水道口的格挡上。塑料袋、包装纸、梧桐叶、一次性饭盒,湿淋淋反着晨光。

人字拖吱咯作响。张英雄每走一步,脚底和鞋面之间,都会微微打滑。他拐了个弯,一眼看到陆珊珊。她正靠着煎饼摊,捏着透明塑封袋,一角二角地数纸币。那股子神情,仿佛在数百元大钞。张英雄伸手进裤兜,摸到那把折叠刀。他走到陆珊珊身后半米处,假装看摊主洒芝麻。摊主高扬芝麻罐,抖骰子似地抖着。白芝麻洒向葱花半焦的饼面。

陆珊珊抻着脖子吃饼。饼屑窸窣掉落。她不停抹嘴巴、掸衣服。张英雄紧跟着她,穿过马路,在弄底铁门前停住。陆珊珊推推铁门,推不开,索性站定,一心一意吃饼。张英雄佯作拍苍蝇,左抓一下,右拂一下,看清四下无人。他按住兜内折叠刀,比了比它的形状,隔着裤腿将它往上蹭。他向她走去。人人都说,张英雄长得斯文。张肃清说:“斯文个屁,绣花枕头一包草。”他在门口搭起小方桌,一盆红烧肉,三瓶二锅头,命儿子坐陪。张英雄一浅底白酒下肚,脸就红了。

“没用的东西,”张肃清捏紧拳头,横出手臂,“来,见识见识。”

张英雄伸一根指头,在那臂上戳点。

“怎么样?”张肃清问。

“硬得像石头。”张英雄答。

“就凭这身肌肉,走遍天下无人欺。”

酒酣后,张肃清绕到张英雄背后,叉住他的胳肢窝,将整个人甩起来,仿佛他还是个儿童。有时喝着喝着,却不痛快了,提拎过张英雄,啪啪啪啪,一顿耳光,打得他眼镜飞落。张英雄跑得远远的,蹲地找眼镜,假装找不着。这时,张肃清忘记发火,举杯高喊:“儿子嗳,过来吃肉!”

封秀娟劝他少吃肉。张肃清说:“谁敢说吃肉不健康。老毛一辈子吃肉,活到八十多。我比不得,就活七十吧。”

肉要挑肥腻的,酱油调汁,熬到稠稠入味。再配一盆糖醋黄鱼。野猫闻了香,疯头疯脑叫唤,跳上窗槛,呲啦呲啦,抓扒窗栅栏。张肃清用筷子沾了鱼腥,逗引野猫,筷尖戳着猫眼睛:“没用的东西,不帮我抓老鼠。”那口气,像在教训另一个儿子。

张家老宅,曾爷爷辈就住上了。下水道钻老鼠,壮滚滚、懒洋洋,竟不怕人。刚出窝的小老鼠,沿着墙根,走走停停,乍看像一团团被风吹送的绒毛。蚂蚁成群,水泥地黏潮,家具背面爬满蓝霉。张英雄常被骤雨惊醒,雨水渗透天花板,滴在他脸上,也叮当滴在桌上隔夜菜碗里。

张肃清说:“张英雄,没用的东西,也不帮老子买套新房子。”

邻里几十户双层老宅,像一片盆地,包围在高楼之间。张英雄常跑到高楼上,俯窥自己的家。蒙蒙一片瓦顶,电线上晾着蜡肉、短裤、抹布。墨绿PVC波浪瓦雨棚,风吹日晒成灰色,残着边角。棚底是空调外挂机和红油漆刷的办证小广告。一块白底黑字招牌,印着“老俞理发”,那是张家隔壁邻居。老俞理的发,鬓角毛剌剌,他将张英雄从方凳上推起,笑呵呵道:“小伙子,不收你钱了吧?”张英雄掏出一张十元。老俞略作推辞,收下。

老俞二女婿,区旅游局科长。张肃清道:“老俞,啥时让咱沾光,也去旅游旅游。我想去美国。”

老俞笑咪咪道:“他不管美国,只管我们区。”

“我们区有啥可旅游的,来参观这堆破房子吗?”

老俞笑着,在腿上哗哗甩着毛巾。那是他的洗脚巾,给客人用作剃头布。

去年12月,忽闻风声,说要动迁。先是三五人议论,接着所有人议论。男的女的,拢着手,缩着脖,在檐下嘁嘁测测。有说香港大老板花三个亿买了这地,有说不是三亿,是十亿。

张肃清喉咙被风灌毛了,进屋躺到床上,和封秀娟扯闲话。张肃清想在宝山买新房,最好地铁沿线。封秀娟说:“你下岗,我退休,要地铁干嘛。我做钟点工,骑骑自行车就行了。”

张肃清说:“儿子嗳,你想买啥样的房?”

连问两遍,张英雄慢吞吞道:“有抽水马桶就行。”

张肃清道:“没用的东西,就这点出息。”

又和老婆絮叨,越说越兴奋,给妹妹张肃洁打电话。张肃洁道:“还是先想法多搞动迁费。捏着现金,什么样房子不能买。”张肃清挂断电话,让妹妹打过来。又商量一个多小时。

张肃清睁眼到破晓,赶去派出所。八点半,户籍科姗姗来人,上过厕所、泡好茶叶、理完桌面,乜斜着眼问:“什么事?”一听想迁户口,道:“你们这片早冻结了。”

“没办法了吗?真没办法了吗?”张肃清徒劳夹缠一会儿,踱到墙角,猛搔脑袋,搔到头皮微疼,出门找便利店。走了七八家,终于买到三包软中华。回派出所,户籍警吃饭去了,等到下午二点半才来。张肃清凑到窗口,递上香烟。

“这是干嘛!”户籍警望望左右同事,“收起来,收起来!”

“帮帮忙吧,同志!”

户籍警将烟往外一推,盯着电脑屏幕,再不扭头看他。张肃清颓坐到门口长椅上,瞅着进出的人,最后盯住对墙锦旗,上面写着金字:“感谢张英雄同志为民除害”。张肃清心头一跳,定睛再望,是“张英豪”,不是“张英雄”,怅然靠回椅背,将烟放在大腿上,手指绞着白纱手套。

赖到下午一点,抵不住饿,出去吃了碗热汤面,慢慢踱回家。在弄口碰到张宝根,问:“你家迁户口了吗?”

张宝根道:“迁户来不及了,打算清空鸽子棚,放张床。”

“这是违章搭建。”

“关系搞好了,也算建筑面积的。我请你吃鸽子。”

“不要。”

“很补的,一大棚鸽子,吃不掉浪费。”

“补个屁。”

“嘁,跟我较什么劲。你晓得老俞迁进多少口人?八口。”

张肃清扭头冲到老俞家,咚咚敲门。

里头问:“谁呀?”

“我。”

“干嘛呀?”

“你他妈有了消息,也不告诉我。你算人吗?”

“我有什么消息了?”

“你迁进那么多户口,为啥不告诉我一声?”

“我没迁户口。”

“迁了八个,还说没有。为啥不告诉我?”

“动迁是早晚的事。有消息才动手就晚了。自己不早做打算,还怪别人。”

“我怪你了吗?我恨你不给消息。”

“我说过了,我没消息。”

“你没消息,怎么可能迁户口?”

“这事得自己动脑筋判断。”

“你没消息,怎么能判断?”

门内沉默了,拒绝这种纠缠。

张肃清又一通捶门:“你给我出来,外面说话。”

“太冷了,我感冒了。”

张肃清将“老俞理发”招牌纸,愤然撕了一道口,回家去了。他吃不下饭,拆了中华烟,点上一根。“他妈的,便利店也卖假烟。”他一根一根抽起来。

封秀娟道:“假归假,也是人民币买的。这么贵也舍得抽?”

张肃清道:“一个户口几十万,能拉一卡车中华烟呢。”

封秀娟道:“那可怎么办?”

张肃清道:“什么怎么办,你就会问怎么办。”

抽完,闷闷上床躺着,后脑勺骤疼,一起身,手指也发麻。熬了熬,熬不住,到医院挂急诊,一查血压160。开了三百多元进口降压药。张肃清将处方单一揉:“我命贱,值不起这些钱。”

过完春节,拆迁小组派人挨户谈话。一个叫钱丽的女孩,头戴黑白夹花腈纶帽,露着半截僵红耳朵。她每晚七点来敲门。据说,这片房子拆后,将建公共绿地。“以你们的情况,”她哗哗翻资料,“可以拿三十五万!”

“打发叫花子啊。”张肃清一拍桌子。钱丽下意识地胳膊一挡,身体后仰。封秀娟按下张肃清的手。

“你们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

第二晚七点,她又来敲门。张肃清不许张英雄开门。钱丽脆生生地喊:“叔叔,开开门吧,求你了,帮帮我的工作。”封秀娟叹着气,站起身。张肃清道:“你想干什么?”封秀娟又坐下。须臾,门外没声了。张肃清道:“就得这么着。”

到了开春,陆续有人搬走,留下空屋子和一堆流言。有说老俞拿到八百万,在市中心买了三室二厅,过起上等人生活。有说张宝根塞给勘测员五千块钱,鸽子棚多算了三平米。

“你吃过他的鸽子吗?”

“谁要吃他鸽子。”

“就是,蔫头蔫脑的,保不准生了瘟病。”

“我有件新衬衫,头一回洗晾,就沾了鸽子屎。让他赔钱,还跟我吵。早知道告他去,养鸽子、乱搭棚,都是违法的。可怜最后倒霉的,却是我们遵纪守法的好人。”

张肃清不肯错过每条小道消息。可听完以后,又吃不下饭,拼命灌白酒。他给亲戚、朋友、老同事,逐个打电话。大家都说:“没路子,我们也是小老百姓,帮不了什么。”张肃清道:“他妈的,我也有科长女婿就好了。”有时拎起张英雄打一顿:“没用的东西,这么大年纪,还吃父母、用父母。要是有点出息,我们不至这么惨。”

一晚,张肃清醉卧着,被敲门声惊醒。“别开门。”他告诫妻儿。敲门声持续二十多分钟,时疾时缓,时轻时重,执着不渝。张肃清翻来覆去,哼地起身。

门外站着个矮瘦中年男人。“我是52-3号地块拆迁小组组长,姓陆。”他晃了一下证件。

张肃清双手一撑,占住整个门框:“干什么?”

“找你谈谈。”

“深更半夜,不让人睡觉啊?”

“小钱每天来,你都不开门。人家小姑娘不容易的。”

“都出去了,家里没人。”

“所以半夜来,半夜就有人了。”

他叫陆志强,张肃清仔细察看工作证,说了几遍:“我记住你了。”任凭张肃清怒吼,陆志强说话都轻轻慢慢。他将材料摊开,拿出计算器,滴答一通算:“四十五万封顶。”

“这点钱能干什么,连个卫生间都买不到。”

“我们按规章制度来。算出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凭啥隔壁姓俞的拿那么多钱。”

“他拿多少,你怎么知道。不要道听途说。”

张肃清放低声音道:“再多给点,行吗?算我求你。这点钱没法活呀。”

“什么叫没法活?你是上海户口,有房、有退休金、有老婆孩子,没事咪咪老酒。那些刚毕业的外地孩子,比如钱丽,父母乡下种着地,在上海举目无亲,拿着一千多块工资。你不知比她强多少。”

“我有一家子人,总得有个房啊。没房我上访去。你小心着。”

“全国十三亿人口,人人为着点小事找国家,国家哪管得了。我们有法律政策,得依法办事,这才是治国之本。”

陆志强拿出一叠“治国之本”——《拆迁补偿细则》,递给张肃清。张肃清翻了两页,随手一扔,继续厮缠,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递水递烟。陆志强重新拿起计算器,一边算,一边将算法报出来,最后的数字是:42.742。

“钱丽说三十五万,是严格按照政策。我对得起你,把门口水斗都算进面积,还给你凑个整数。四十五万是小数目吗?你的退休工资才多少。”

张肃清拽起计算器,狠狠盯着。陆志强双手托在下方,以防他突然摔砸。张肃清放下计算器,转身躺回床上。封秀娟也躺回床上。张英雄从被窝里转过脑袋,觑着陆志强。从张英雄的角度看,他像一名阅卷老师,提笔锁眉,在考量是否要给不及格。终于,他在纸上划了一杠,收好东西走了。

翌日,张肃清早醒,在床边怔怔坐着,喊:“封秀娟,拿只热水袋,我胃疼。”

“让你喝白酒,胃疼了吧,这可怎么办。”封秀娟冲了热水袋,给张肃清捂着。

俄顷,张肃清道:“难受,再睡会儿。”

一睡睡到傍晚五点。封秀娟在烧菜,忽听张肃清喊:“不行了,不行了!”丢了铲子,过去一瞧,张肃清扯着领口,大声喘气。封秀娟帮他捋胸,捋了几下,说:“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等待救护车的时候,封秀娟又是按摩,又是抚慰,最后搂住张肃清脑袋。她想起二十二年前,她羊水破了,在去医院的三轮车上,张肃清也这么搂着她。封秀娟摸摸丈夫的脸,他柔软的皮肉上,有硬渣渣的胡子。她又摸摸他头发,他花白的头发,像被风拂过的草,顺着她的手势低伏。张肃清在她怀里突然平静了。张肃清心肌梗塞去世后,封秀娟在拆迁协议书上签了字。他们暂住舅舅封宝钢家。她对张英雄说:“记住咱们的仇人,陆志强。”

张英雄睡不着,想起陆志强。陆志强眼睛一单一双。说话的时候,单眼皮那只不断挑动。他穿蓝灰菱形格羊毛衫。他从袖管伸出的手,白白小小,跟女人似的。

封秀娟让张英雄出去找工作。张英雄说:“妈,你不了解世道。大学生满地跑,名校毕业都找不到工作,何况我这种中专生。”

封秀娟道:“给你报过夜大学、英语班,读出来了吗?不是读书的料,更该吃苦耐劳。”

“妈,现在不兴吃苦耐劳。再怎么苦,也买不起房,讨不到老婆。”

“猪一样的混帐话,故意让我伤心吗?”

张英雄受不了母亲泪光点点的样子,别过脑袋,“哦”了一声。翌日七点,他被封秀娟催醒,喝过泡饭,穿上白衬衫和人造革皮鞋,出门去找工作。透明的阳光,被晨风吹洒,落在行人身上。行人们拎着包,嚼着早饭,皱着眉头,往前冲赶。他们不知道自己金光闪闪地美丽。

张英雄在网吧厮混到中午,在小店吃过面,决定去老房子看看。临时搭在弄口的拆迁小组办公室已经撤走。红底白字的标语横幅,还残在电线杆之间,“以通情达理为荣,以胡搅蛮缠为耻。”周围的高楼们,默默包围着一堆废墟。麻绳、布片、棉絮、碎砖、水泥残板、五星红旗……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营养不良地枯黄着。有人支起竹竿,在砖瓦堆上晾衣服。一个长发男人,跪在一截破折的木窗框前,用镜头硕长的相机,搞着摄影艺术。

张英雄抹掉眼泪,去网吧打游戏。他玩《传奇》,不停打怪,却升级缓慢。一个没钱买聚灵珠、挂金刚石的人,在虚拟世界中,也注定是个小人物。张英雄又“死”了。他捏捏肩膀,转转脖子,出去找吃的。天已透黑。走着走着,又不觉饿,慢慢站住,不知该往哪里去。对街商场顶部,有块大广告牌,印着一家三口,互相挤挨着,嘴巴笑得开开的。他们的牙齿,饱满得像玉米粒。年轻妈妈手里,举着一支牙膏,旁边写着:爱家牙膏,全家都爱。

张英雄凝视那些巨齿,恍惚觉得不真实。一个疾走的胖子撞到他,骂道:“神经病啊,站在路当中!”一个女孩紧跟着擦了他一下。“马上到了,你们先吃,别等我。”她耳边悬着细细的手机耳线,乍看像在自言自语。

张英雄想到给封秀娟一个音讯,一摸口袋,忘带手机。他走进便利店,看见收银机边的公用电话,又不想打,要了一包双喜烟。这时,一个声音在身后说:“一瓶酸奶,帮我结帐。”张英雄心里一跳,靠到边上,低头假装掏钱。陆志强瞄了他一眼,拎起湿漉漉的酸奶,走了。

“烟不要了。”张英雄跑出去,左右一张望,认准那个灰白格两用衫背影。穿过两条马路,左拐,再左拐。走进一幢老公房。张英雄盯着逐级而亮的过道窗口,膝盖窝里有根筋一抽一抽的。一个腰系警棍的保安,不知从哪儿晃出来。张英雄和他对视一眼,离开了。

回到舅舅家,晚上十一点。表弟还在阳台里用功。舅妈从卫生间出来,搓着湿头发说:“等到你现在。”舅舅封宝钢说:“这么晚。有收获吗?”张英雄含混一声。封宝钢家一室一厅,表弟睡阳台,舅妈舅舅睡里间,封秀娟睡客厅沙发,张英雄在旁边打地铺。

大家都说外甥像舅舅。封宝钢细长脸,戴金丝边眼镜,他是中学政治老师。“不像,哪儿像啦。”起初,封宝钢听到说像,还这么应答。后来就当没听到,别过脸去,不看张英雄。

封秀娟压着嗓门道:“让人瞧不起了吧,到底上哪儿去了?”她掐张英雄胳膊,张英雄不觉得疼,但眼泪下来了。

封秀娟耳语道:“有点出息吧。你爸从来不哭的。到底上哪儿去了!”

“找工作去了。”

“撒谎,找到这么晚?”封秀娟举起巴掌,犹犹豫豫地,轻按在儿子脸上,“家政中介也没消息,这样下去,你舅这边房租都付不起了。”

张英雄睁大眼睛,嚅了嚅嘴。

封秀娟道:“亲兄弟,明算帐,我是拎得清的人。”

里屋咳了一下。分不清是舅舅还是舅妈。封秀娟闭了口,搂过儿子,捋捋头发,捏捏耳朵,然后指着地铺。张英雄乖乖躺过去。

翌日一早,封秀娟叫醒张英雄。早饭是生煎包,封秀娟买了十二两。封宝钢说:“楼下那家买的吧?小摊小贩的,都用地沟油,你们看新闻吗,知道地沟油吗?”舅舅一家三口,吃袋装麦香小面包。他问封秀娟吃不吃。封秀娟说:“我们吃生煎。”

张英雄早饭罢,被赶出门,在街边茫然片刻,乘车去陆志强家。他坐最后一排,身体仰摊,双腿劈开,十指交叉在小腹上。车上未免太空了。是双休日吗?他想拿出手机,看看日期,却眼皮都懒得抬。公交车一颠一簸,生煎的滋味一次次返上舌根。油脂、葱花、肉汁。他心满意足,昏昏欲睡,一时竟忘了要去干嘛。

到法镇路站,张英雄下车,半爿屁股和一条腿麻了。车站往北二十米,拐进一扇铁门,就是他的老家。铁门是拆迁前半月装的,一扇无法旋转的旋转门。张英雄曾见一个中年男人,连同他的自行车,卡在铁门里。等待通过的人们骂骂咧咧,争相帮抬自行车,结果使得龙头更深地扎进铁条之间。

张英雄在犹豫,是否再去看看那堆废墟。他到铁门前,停了一停,折身反向而去。走了十分钟,背上微汗,就看见陆志强的家了。兵营式六层老公房,孤零零两排,插在抚安路和抚宁路之间,两条路斜斜交汇。从小到大,张英雄无数次经过这里。他记得自己满腔睡意,沿抚安路慢慢走。汽车喧着喇叭,甩着一屁股尾气,一辆一辆超过去。也许那种时候,他曾和陆志强打过照面。可谁会留意呢。再往前是菜场,封秀娟常让他捎点葱和草鸡蛋。有时记得,有时就忘了。边上一溜点心摊,热烘烘的油锅香,勾得人放慢脚步。张英雄喜欢米面饼和煎饼果子。他捧着早午饭,斜过马路,来到“奥特曼网吧”。傍晚时分,手机在腰间震动不绝。那是封秀娟催他晚饭。他掐了手机,付了网费,上路回家。

只有一次,张英雄注意到这两排房子。脚手架搭得太密。它们沿街的外墙面,正被刷成粉红色。其他三面为什么不刷?张英雄有点奇怪,但很快懒得去想。

此刻,张英雄站在这儿。粉红有点脏了,变成粉灰色。楼腰悬着一条标语:“城市,让生活更美好”。楼旁新立着一只海宝,约两米高,举起的胳膊上,搭晾着一块疑似抹布的东西,使它看起来像个蓝色的店小二。

抚安路重铺了柏油和条石。一块黄黑条纹的施工路障斜出路边,逼得自行车绕道。没人想到挪开它。快车道隔离带新装了银色铁护栏。隔离带内的长春花、金边麦冬、大花萱草,枝叶沾染了银漆,在晨光中点点闪烁。

张英雄绕到楼房背面。每一栋都安了防盗门。昨晚,陆志强进的12号门。门牌下方,钉着两块铁牌,“禁止停车”、“小贩与拾荒者禁止入内”。张英雄后退两步,靠在一辆私家车上。那是辆黑色雪铁龙,长得圆头圆脑。张英雄想在车身划一刀,或者搞点别的破坏。他只是想了一想。一个穿翠绿冰丝练功服的大妈,腋下夹着艳红跳舞扇,从12号楼出来。张英雄窜上去,挡住打开的楼门。

楼里一梯二户,家家安了铁门。过道散置扫帚、拖把、自行车、敞口垃圾袋。张英雄觉得,陆志强应该住在顶楼。这样猜测没什么理由。爬到五楼时,有些气喘。张英雄停靠在墙边。想到离陆志强如此之近,不知哪处骨骼“咔啦”一响。六楼二户同属一家,铁门封在楼梯口。二户之间的过道,铺着蜂窝状红白小格马塞克,装着顶天立地的胡桃木多门壁柜。一扇柜门镶有穿衣镜,张英雄照见愣头愣脑的自己。一个摇粒绒睡衣女人,打开601室的门,去往602。她突然发现张英雄,锥子似的下巴狠戳过来:“找谁?”

“陆……志强。陆志强在吗?”

“什么陆志强?”

“他是你邻居吗?”

“不知道什么陆志强。快滚,不然我喊人了。”女人“咣咣”摇着铁门。

张英雄飞速下楼,几次差点踩空。该死的陆志强,躲在哪个猫眼后面呢。张英雄冲出大楼,吐了口气。圆头圆脑的雪铁龙,用一侧车头灯觑着他。张英雄上前狠踢一脚,跑开了。

抚宁路上,新建了商业休闲街。街头一座塑料板搭制的凯旋门,缀满五彩小灯泡,一侧门柱镶着一杯霓虹咖啡,另一侧是霓虹高跟鞋。傍晚时分,杯口轻烟和鞋帮的蝴蝶结,荧荧亮起来。部分店面还在装修,围板喷绘布上,印着“New World休闲街  Opening Soon”。张英雄没搬走时,休闲街就动工了。封秀娟说,这种地方是骗钱的,巴掌面包卖十来块,还没一块五的馒头好吃。张英雄走进一家面包店,发现有种圆面包,只卖四块五。他买了一只,小口吃起来。他不饿,只是有些渴。

在这里,一楼卖服饰,二楼三楼搞餐饮。餐饮店门口,纷纷贴着招聘启示,招传菜的、洗碗的、做饭的、接待的……张英雄走进一家“好又快”中式快餐店。装修味太浓,他咳几下,适应了。他要了杯豆浆,临窗而坐,忽然意识到,对面是一栋老公房。他探出窗外,看底楼门牌。居然真是12号。张英雄身体半倾出窗外,脑门嗡嗡发烫。楼距约十米,扔块石头过去,就能砸到玻璃,说不准还砸破谁的头。一个服务员过来,“喂”了一声。张英雄重新坐定,端起杯子,吹了吹气。豆浆半凉了,含在舌根有点涩。

晚间十点,张英雄从网吧出来,到12号楼,一户户按楼门锁。“陆志强在吗?”

有的问“谁?”有的“喂喂”两声。有的说“按错了。”有的没人接,有的不声不响挂断。按到302室,静了几秒,一个女声细细喊道:“爸。”

12号楼302室。张英雄躺在床上,努力回想,却想不起那家特色。有的人家倒贴“福”字,有的挂着“文明家庭”,还有一家门板上,并排两只猫眼,敌视着张英雄。它们都不是302。张英雄决定不想这个。反正陆志强逃不掉。他要守在拐角,在姓陆的出楼时,给他致命一击。血柱滮出来,天都红了。张英雄站在瓢泼血雨里,壮烈而高大。不,这太痛快了,得先折磨他,像电影里折磨被捕地下党员。你也知道哭?当初怎么求你的?你想过我们难处吗?……张英雄辗转反侧,口干舌燥,忽听舅妈起床小便,才梦醒似的跌回现实。天迅速亮了。他被封秀娟叫起,吃过泡饭出门去。

张英雄坐在“好又快”。正对窗口那家,301还是302?他回想楼层结构,断定是陆志强家。阳台用水泥封起来,装了铝塑窗,悬着红黄彩条窗帘。一个女孩走进阳台,打开洗衣机,将衣物一件件叉晾到窗外。陆志强的灰白格两用衫,杂在裤衩和胸罩之间,摇摇晃晃。张英雄用目光射杀这件衣服。女孩关了窗,坐到桌前,绣起十字绣。她遗传了陆志强的国字脸,头发扭起在脑后,用塑料发抓夹住。

张英雄到办公室找经理,说想应聘服务生。

经理姓洛,他说:“我们不招上海人。”

“我不要加三金。以前我做过便利店,也不交三金的。”

“那得先写个条,说你自己不想加三金。”

洛经理盘问了身世、住址、学历,说:“试用期八百,正式录用一千。包吃住。你是上海人,包吃不包住。”

翌日下午四点,张英雄到店,填完个人信息,押好身份证,跟着一个叫沈重的。沈重福建人,在上海三年了,头发染成金红,小指甲留了一厘米。他在“好又快”连锁餐饮公司一年整,月前调到这家新店。

沈重教推销超值套餐:“这个利润高,不推卖不掉。30%的人会听,10%会买……”有顾客进来,他就不再搭理张英雄。

张英雄看沈重收银,看女服务员配餐。女服务员姓严,手忙脚乱泼了汤,张英雄想帮忙,小严惊呼:“别乱动,我自己来。”

晚上八点就没顾客了。

沈重道:“姓张的,去拖地板。”

小严道:“长拖把,短拖把,都洗一下。很久没洗了。”

沈重道:“少用点水。”

拖把头板结成块。男厕污水斗前的窗户,斜对12号楼。302室阳台里,国字脸女孩仍在十字绣。屋内家具皆八十年代式样。一个男人伏在书桌前,花白发旋秃了一片。张英雄剜着他,将拖把狠按到水斗底。木柄戳得他胸口疼痛。

九点多清洁完毕。小严闲闲倚着,摆弄指甲。沈重嘀嗒玩手机。张英雄照了照窗玻璃,吓一跳。他的腮帮凹陷如洞。

沈重道:“喂,有烟吗?”

“没有。”

“愣着干嘛,买去。”

张英雄下去买了包双喜。沈重道:“靠,民工烟。”张英雄打开窗,十字绣女孩不见了。

十二点下班,末班车没了。张英雄呆在路边,过来一辆摩托。

“住哪儿?”头盔里声音沉闷。是沈重。

沈重与人合租,上班步行二十分钟路程。他买了辆铃木太子摩托车,借用郊区农民户口,办了沪C黄牌照。这牌照市中心不能开,他就半夜偷开。

“你真有钱,买得起摩托。”张英雄说。他从后座下来,膝盖都直不了了。

“孬种,差点夹断我的腰。”沈重喉咙哑了。刚才飙车时,他脱了头盔,“嗷嗷”狼吼。他的头发在路灯光里,像一窝迎风乱舞的红蛇。“玩摩托就得晚上,哗哗哗,跟飞似的,”沈重爱抚车头,“每晚骑一会儿。人就活这点乐子。”

“打游戏也很好玩,我喜欢打游戏。”

“没毛的小屁孩才打游戏,”沈重做个夹烟的手势,“来一根?”

张英雄摇头。

沈重掏出烟,摸摸口袋:“妈的,没打火机,”他跨上车,“记住,我喜欢抽中南海。”

第三天,张英雄正式实习。配餐看似简单,名堂不少。堂食豆浆杯盖只压两边,外带的则要扣紧。错一次,沈重骂一次。洛经理皱着眉头,阴着一脸青春痘疤。

张英雄干完活,拿一本《射雕英雄传》,躲进“小包房”。他们管靠窗最里叫“小包房”,一块银灰包边铝塑板,将这桌与其他桌隔开。

“张英雄,死在里面干吗?”

“看书。”

“装你妈的知识分子。”沈重继续与小严打情骂俏。

这是本盗版书,小学生张英雄从街道图书馆偷的。书脊翻断了,封面上的黄蓉,惨遭圆珠笔涂抹,添了一口獠牙,一头波浪发,一对大乳房。张英雄摩挲着乳房,凝视对楼。

五点多,陆志强终于出现。一身灰底浅青条纹睡衣裤,站在厨房窗前切菜。细密的铁红色栅栏,衬得他像个囚徒。他和女儿默默吃饭。他吃得快,先洗掉自己的碗,坐在靠椅上看《新闻联播》。看完新闻,翻阅报纸。翻累了,起身给女儿削苹果。女儿愣愣盯着递来的苹果。他抓起她的手,将苹果塞给她。有时睡前,他躲在厨房抽烟。烟灰弹在水斗里。他的国字脸耷拉着,发际线向后荒芜。他的表情像个忧国忧民的领导。

早上六点,女儿出门买早点。八点,陆志强出门上班。女儿整天待在家,绣绣花,做做家务。有时不耐烦了,玩弄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亮闪闪、稠密密。她给自己扎辫子。扎麻花辫,扎马尾辫,又扎麻花辫。扎着扎着,伸手抚摸穿衣镜里的自己。张英雄微笑起来。他也喜欢照镜子,常对镜练习捋刘海,或将夹克衫哗地甩到肩上。他练不出那种潇洒。他是个走路东张西望的家伙。便利店的服务生,总忍不住盯他几眼。

每逢双休日,有个年轻男人来做客。陆家女儿穿起连衣裙,头发光溜溜盘在脑后。她转动脖颈的样子,让张英雄想起鹅。

年轻男人坐在阳台里,掏出手机和上网本,鼓囊囊的马夹袋扔在脚边。陆家女儿端来茶水、饼干、水果、瓜子。男人推开它们,仿佛它们碍了手脚。陆家女儿捡起马夹袋,取出男人的内裤、衬衫、袜子。洗晾完毕,搓着湿手,走来走去,像要吸引注意。他岿然不动。她俯到电脑前。他挡开她。她凑到另一边。他阖上电脑,瞪她一眼。她坐到门边凳上。

(本文来源:网易读书 ) 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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