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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大陆,看得见的爱

2009-12-04 11:54:53 来源: 文汇报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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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大陆》是一部非常特别的作品。很薄的一本小册子,却容纳了世界某一个并非角落的地方在几百年抑或上千年的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

文/袁筱一(作者为《看不见的大陆》中文版译者)

《看不见的大陆》是一部非常特别的作品。很薄的一本小册子,却容纳了世界某一个并非角落的地方在几百年抑或上千年的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

记忆是有欺骗性的。不是吗?因为它所寄生的语言的欺骗性,也因为它所寄生的语言的使用者具有欺骗性。这些从来没有进入过我们构建的人类文明史的岛屿已然有了上千年的历史。从人们因为这样或是那样的原因,在星星的引导下,经历了漫长艰苦的海上旅途,来到这里落户开始。《看不见的大陆》正是这样一部非常特别的作品。很薄的一本小册子,却容纳了世界某一个并非角落的地方在几百年抑或上千年的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

和所有文化的发端一样,岛上的祖先——勒克莱齐奥给了他们名字,分别叫做玛当塔雷,玛当瑟塞,塔比当,玛当卫普——养猪,种植卡瓦(“略带苦涩、略带土味”,能够将“外部世界笼罩在一种光晕”里的植物),山芋和薯蓣,还有荔枝和木菠萝,他们狩猎,编席,他们有自己的官阶制度,他们有自己的向往,有自己的爱情,有自己的仪式,也有自己的语言。

所谓的“新大陆”,并没有受到过真正的关注

但是我们的记忆已经将这块土地,包括这块土地上的居民以及他们创造的文化完全排除在外。所以,我们不知道拉迦岛,不知道麦尔西西。或许我们会说,说到底,它只是太平洋西南部年轻的共和国瓦努阿图众多岛屿中的一座,但我们对拉迦岛所属的瓦努阿图同样知之甚少。我们对这块土地上居住的美拉尼西亚人知之甚少。勒克莱齐奥说,大洋洲的这些岛屿是看不见的大陆。虽然从17世纪开始,伟大的航海家和冒险家们就陆续抵达这里,和很多欧洲之外的地方——美洲的,非洲的,大洋洲的——一样,被称为所谓的“新大陆”。但他们视而不见,即便看见了,这块土地在成为他们征服和掠夺的目标之外,也没有受到过真正的关注。

讽刺在于,我们恰恰是从“新大陆”被发现的那一刻开始,对这些岛屿有了错乱的记忆。奎罗斯在还没有完全触及这片土地的实质时就写信给他的国王:“这块土地相当于整个地球的四分之一,从其面积来说,相当于陛下现在所辖的王国和领地总和的两倍,并且,还不需要与摩尔人和土耳其人为邻……它正好和非洲、欧洲以及大部分亚洲的土地遥遥相对。我可要提醒您,我在南纬15度发现的领土比整个西班牙都要大……”后来,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经历过技术革命的西方人才最终确定,这是一片广阔的海洋,散布着成千上万的岛屿。而拉迦,就是其中的一座。

从此我们或许开始懵懵懂懂的有所了解,这片海中央的土地有灿烂的阳光和美丽的女人——这是日后的殖民者所缔造和描绘的新大陆。记忆和语言不可分割地纠缠在一起。只有深谙此道的勒克莱齐奥能够从关于这片群岛的文字中分离出一点什么,那是文字隐藏的痛苦和真实。最美的文字,勒克莱齐奥发现,竟然出自“在当地的居民看来是最可恨的人之手”:一个是弗雷舍——我们从好莱坞的电影里理解到这个传奇人物;另一个是高更:他不仅在《诺阿诺阿》里为我们留下了关于塔希提少女的形象,更是在奥赛博物馆里留下了一个关于南太平洋群岛的,色彩缤纷的世界。

所谓的“异国情调”是怎样一个具有殖民色彩的词汇

然而在用殖民语言(至今,除了当地居民通用的比斯拉马语,英语和法语也仍然是瓦努阿图的官方语言,这同样属于殖民的痕迹吧)所记录下来的灿烂和美丽背后,是怎样的血泪史。掠夺不仅针对资源——树木、矿产——还有人。我们看到了一个已经被人忘却、却仍然令人惊心动魄的词语:黑鸟。殖民者把岛上的居民当作动物一般围捕,取乐,然后再连接上巨大的经济利益,把他们抓去做劳工,昆士兰或斐济的甘蔗园、棉花地或是新喀里多尼亚的镍矿。不需要借助萨义德理论化的阐述,我们也能够在已经渐渐平和起来的勒克莱齐奥的文字里弄明白一点:所谓的“异国情调”是怎样一个具有殖民色彩的词汇。而所谓的太平洋诸岛上“开放热情的女人”,究其实质,却是“地主掌握了奴隶,同时也掌握了他们的性,否定了他们的爱情”——离我们想象中的原始的激情和热带雨林滋养出来的浓密的欲望相去甚远。

勒克莱齐奥说,暴力远远在音乐之上,战争远远在爱情游戏之上。与殖民史齐头并进的,是反抗史。战争就是这样起来的,是一种循环。那是我们在所有的殖民地都曾经听说过的故事。一旦信任失去,出现的便是最为血腥和暴力的反抗和镇压。但是我们还能够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如果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有所希望吗?“希望有一种新的宗教,在这全新的宗教里,古老的鼓声,教堂里合唱团的颂歌声以及赤脚踩踏在大洋洲所有村庄空地上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勒克莱齐奥并不确定,所以《看不见的大陆》中弥漫着一种平静的忧伤。当勒克莱齐奥来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来自西方世界的,无规划的劫掠已经使得原本连成一片的岛屿裂为碎片。那是因为岛屿失去了只属于它们自己的完整记忆。而人类学家提出的所谓“Kastom”,传统,是掺入了“异国情调”的“kastom”。它也和岛屿一样裂为碎片,只能以主题性的传说的形式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关于岛上最早的居民的传说,关于卡瓦的传说,关于猪的传说,关于男和女的传说,关于席子的传说,等等,等等。传说是我们的找寻,有些绝望,有些无奈的找寻。

每一种文明里都有令人感到亲切异常的开头

方式在勒克莱齐奥的笔下,这些传说和我们记忆中的古老传说有着一样的开头:

很久以前……,在大海的另一边……,天地之初——,在每一种文明里都令人感到亲切异常的开头方式。不同的只是,这些传说没有被成千上万的文学家或是理论家梳理为这样那样的模式,因而突然间来到我们面前,解释我们并不熟悉的那块土地以及那块土地上的人时,竟然有那么一点不可思议的孤独和突兀。和当地居民散落在云端的居住方式一样,传说所承载的,不是美拉尼西亚人对于现代文明的拒绝,而是在Kastom断裂之后,面对现代文明的暴力手足无措。为英国王室准备的那场“戈尔蹦极”就生动地诠释了当地居民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已经接受了现代商业意识的岛上居民维利说,是蹦极之灵没有来,没有神灵的眷顾,任谁从高处跳下都是会送命的。断的不是用来蹦极的藤条,而是灵魂。在伤害已经形成,并且深深镌刻在这块土地上的时候,不再单单是将曾经占据的土地交还给当地居民那么简单,那么一劳永逸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问题呢?勒克莱齐奥回答了,用尽量简单的语言和场景。对于我们来说,唯一能做的或许就只有爱。而爱,只是一种接近和理解的愿望——或许这是勒克莱齐奥在这本形式特别的小册子里唯一要让我们感受到的事情。我们随着他一起来到帕利姆西河边,望着“光彩夺目、清澈透明”的河流,望着沉浸在简单却快乐的仪式中的人群,任凭勒克莱齐奥把我们带入天地之初:“就在这一瞬,帕利姆西河就是约旦河,尽管时间相隔甚远,尽管漫长的世纪如此沉重,尽管知识也许已经损害了一切,可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简单。”

我们应该能够相信,人类有过伊甸园,在那时候,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河流清澈,目光透明。我们甚至有了错觉,以为我们真的回到了伊甸园。

勒克莱齐奥喜欢普鲁斯特的一句话:没有想象,只有记忆

我们当然知道——和勒克莱齐奥一样——在现实的时间和空间里,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除了在文字为我们暂时搁置时空的“一瞬”。这一瞬,是勒克莱齐奥在下决心成为一个作家的时候就已经庄严承诺要建立的“一瞬”,是接近的愿望本身。在最简单的接近之外,什么也没有。

近了,然后又远了。拉迦岛长长的身体,“埋藏入海的身体”,在我们行将离去的时刻,会“突然关闭在它们永恒的痛苦中”。但是在关闭之后,我们还能够再忘记吗?它已然从勒克莱齐奥的笔端流入了我们的记忆啊,哪怕我们仍然需要和遗忘做不懈的斗争。

勒克莱齐奥喜欢普鲁斯特的一句话:没有想象,只有记忆。如果构筑记忆是小说家的使命,在小说与历史之间,在小说与真实之间,距离真的如此之远?《看不见的大陆》模糊了其中人为的界限,从形式而言也是如此。我们要感谢勒克莱齐奥,他告诉我们,有灵魂,有不再只注视自己的目光,就不会再有看不见的大陆,看不见的人。这是一个天地之初的命题。

相关链接  阅读勒克莱齐奥

经过近一年的谈判、翻译、制作,99网上书城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出版的勒克莱齐奥作品系列,从9月中下旬开始陆续出版了。加上人文社已经出版过的《乌拉尼亚》这次与系列统一风格设计出新版,勒克莱齐奥作品系列共有10种要和广大读者见面。加上应伽利玛出版社的要求,勒克莱齐奥的另一部代表作《流浪的星星》,也将由99网上书城与花城出版社联合出版。自勒克莱齐奥去年10月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林出版社等几家出版社都陆续再版了他们过去出过的一两部作品。但此次大规模译出的作品,均是第一次引进的勒克莱齐奥各个时期的杰作,其中有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也有叙事散文。

在他所有的作品中间,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非常特别,也非常容易被人忽略。勒克莱齐奥用诗一般的优美文字讲述大洋洲岛屿的故事,使《看不见的大陆》小小的体量拥有了能“容纳了世界某一个并非角落的地方在几百年抑或上千年的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的爆发力,也许要真正读完才能明白法语界的诸多专家,如许钧、金龙格、袁筱一等都喜欢勒克莱齐奥的原因。本报特别约请《看不见的大陆》的中文版译者袁筱一,为读者们打开阅读勒克莱齐奥的通道之门。

fay 本文来源:文汇报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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