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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强:勒克莱齐奥的世界视野(四)

2009-12-03 20:09:07 来源: 网易读书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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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世界里,人总是与宇宙融为一体,并在这种融合中,找到“物质与感官的极乐”:“夜色苍茫,夜凉如水,寂静无声。每晚入睡前,安东尼都会望着星星在天上慢慢亮起来。他觉得自己的瞳孔好像扩大了,空间之水通过他的瞳孔流进他的体内。”

《乌拉尼亚》获得了人民文学出版社颁发的“二十一世纪最佳外国小说奖(二○○六年度)”,这一选择至少说明勒克莱齐奥在我国的法国文学专家心目中的地位。

顺便可以说一句,人民文学出版社设立这一奖项,是一个非常好的创意。然而,这个奖也存在一个根本问题,原因就是这一奖项的评定是以外语原著为基础,而译文则未必是最好的。这一奖项的过程是先由外国文学的专家们根据一部外国作品在该国的影响,加上自己的阅读与判断,挑选出一部获奖作品,也就是说,在被翻译之前,它已经获奖了。然后,出版社再去找人翻译。如果找到一位特别适合的译者,当然是锦上添花,但如果找到一位并不是最合适的译者(客观地讲,这样的概率比前一种要大得多),问题就大了,很可能出现名不副实的现象。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一做法本身就是对“翻译”这一重要环节的严重蔑视,因为严格意义上的外国文学,是原著+译文,是一个统一体。外国文学的读者们只能通过译文来评价,所以,他们最终买不买账,并不好说。而且,由于现在的国际版权制度,一部翻译坏了的作品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将无法得到纠正,因为任何其他版本都会视为盗版或者违反版权法。所以,我有时会怀念那个中国还没有接受版权公约的时代,那个杜拉斯的《情人》可以同时有五六个版本的时代。

回到《乌拉尼亚》上来,应该说译者是认真的,翻译上没有出现什么重大误差,但是汉语读者要进入小说中,并走完全程,并不是太顺畅。由于勒克莱齐奥的特殊文风,许多东西在汉语中会丢失掉,这是没有办法的。但是,这里又涉及三个翻译中的普遍问题,既然与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翻译作品有关,也许值得提出来。第一个就是,由于外国人的专用名词与中国人习惯的相差很大,我觉得我们放弃了原来竖体排字或繁体字时代在专用名词下面划一道线的做法是件非常可惜的事情,尤其在外国小说中。假如我们在所有的专用名词如勒克莱齐奥、乌拉尼亚之下,划上一道线,阅读起来会非常明显,效果会好得多。其次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语言学家们对国外的专用名词采取了强制的手段,一律采取音译。至今我还怀念那个从此以后消失了的、如今被称为“科特迪瓦”的非洲国家:象牙海岸,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名词!因为,外国的专用名词中,有许多是具有极其美丽的涵义的,等到变成了完全音译的字词堆积之后,就会出现极其乏味的效果。第三就是,即使在全部接受音译的前提下,我们也许可以效仿古代史料中那些所谓野蛮民族的名字。那些金人、蒙古人、契丹人的名字,在大片熟悉的汉字中出现,不仅没有乏味感,反而能够起到醒目、遥远而不乏趣味的效果(如金兀术、完颜阿骨打等),甚至金庸小说中一些蛮夷的名字,读来也让人兴趣盎然。虽然我们做不到完全记住它们,却不觉得陌生,在看到它们的时候,觉得见到了故人。甚至有时会刻意再到书中去找,看看那名字究竟是怎么写的。对一些国家的专用名词,我们也许可以找到一些具有诗意的、具有特殊音乐效果的译法,从而让人在见到它们的时候,产生一定的亲切感,而且让它们具有明确的归属性:法国的、德国的、非洲的、印第安人的,等等。王国维论诗词,有所谓“隔”与“不隔”之说,外国作品中大量的纯音译又没有特殊意趣的专用名词,在一个读者进入作品之前,就事先人为地加上了一道隔离膜。

很明显,勒克莱齐奥这样的作家,在进入汉语视野的时候,吃了不少亏。他是一个追求字词的音乐、催眠、驱魔效果的作家,是一个文体的高手,他的法语能够将人带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感官出现新的感受的境地。一九九四年他被法国读者选为在世最伟大的法语作家,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靠了这种语言魅力。他到许多外国文化中寻找这种具有驱魔力量的词语。他的一部书的题目叫《奥尼恰》,就是一个专用名词,是一个人的名字,“奥尼”的古代意思是“梦”,或者与梦有关的事物或状态,“恰”这个音在法语中很少能够出现,只有在原始的语言中才可能出现,而尾音能够拖得很长,有一种哈气的效果,好像加了涵义隽永的省略号;舌头略有摩擦,又有舞曲中“恰、恰、恰”的回音,等等。这样一个名词,在西方语言中出现,十分醒目,仅仅靠三个音节,就既有希腊、罗马文化的内涵,又有现代非洲、原始文明的味道。如果被翻译成了《奥尼沙》,一字之差,他的所有苦心就在汉语中付诸流水了。像这样的例子,在勒克莱齐奥的笔下,比比皆是。他受到超现实主义的影响,探索一种新的语言,能够表现深刻的、下意识的状态,从而让人对现实生活提出问题。归根到底,这是一种诗意的、孩童般的语言。在《乌拉尼亚》中,出现了乌托邦社会中的人使用的语言,叫埃尔门语,意思是“石头”的语言。这是一种奇妙的语言:

在埃尔门语里,大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以随意改造词语,也可以借用别人的语言。这种语言的奇特之处在于它不仅可以说,还能唱,能喊,能用来做语音游戏。

你可以改变语言的顺序,可以变调,可以在一个词中插入其他词语的一部分,你还可以模拟人声的抑扬顿挫,自然界的风雨雷电,鸟啼虫鸣,狗在夜晚的歌唱声。

这样一种语言,生活中当然不存在,所以,人们听到有人在讲这一语言,都以为是疯子在胡说八道,然而,有知音出现了,拦住他们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也是像你们这样说话的。”

那是乌托邦时代的语言,也是人类婴儿时代、雏凤初啼的语言。

《乌拉尼亚》中虽然流露出了一种失望(乌托邦世界即使在作为“他乡”源头的墨西哥也无法继续存在),但是,这本书还是比较典型地体现了勒克莱齐奥的风格。我们可以看到,在他的世界中,总是有着名字“温柔如她的脸庞,顺滑似她乌黑的长发”的姑娘,散发着波德莱尔诗歌中经常出现的“头发与皮肤的芬香”。他笔下的主人公可以做到直接“喝海水,用椰子水漱口”。海鸟与他为友,他以新鲜的海胆为食:“在沙滩上把海胆的刺壳敲碎,再用嘴把珊瑚色的海胆肉吸出来。”有时候,在孤独的时候,他可以直接用鸟的语言说话:“他从喉咙里发出咕咕声,呼呼声,哼哼声,他喊着‘呀——呀克——吆!’鸟儿飞过来把他围住,与他相互唱和。”他在大自然里休息,睡觉的时候,“半埋在沙里睡觉,身旁就是螃蟹”。

在他的世界里,人总是与宇宙融为一体,并在这种融合中,找到“物质与感官的极乐”:“夜色苍茫,夜凉如水,寂静无声。每晚入睡前,安东尼都会望着星星在天上慢慢亮起来。他觉得自己的瞳孔好像扩大了,空间之水通过他的瞳孔流进他的体内。”

在《乌拉尼亚》中,有这样一句话:“我相信,人类的基因库是同一的,不相信一切部落与种族的差别。人类命运中的偶然问题,对我而言,却是最根本的价值观问题。”这是一个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作品、不喜欢说教的作家通过自己笔下的人物传达出的信息。

人类的命运,“人类的境遇”(安德烈·马尔罗的著名小说的题目)——感谢法国文学,感谢像勒克莱齐奥这样的法国作家,以他们的世界视野与人文情怀,以他们有时被人嘲讽、有时被人滥用的“浪漫”,关注着六角形的法兰西土地之外的无垠世界,关注着自己的肚脐眼儿以外生活着、伸展着的各色人群。

(《乌拉尼亚》,〔法〕勒克莱齐奥著,紫嫣译,许钧校,人民文学出版社二○○八年版,17.00元)

刘琪鹏 本文来源:网易读书 作者:董强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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